黑暗中,某种庞然大物的肺管发出拉风箱般的沉闷声响。
视网膜上那块陪伴了林昭一年多的淡蓝色光幕,在闪过最后一行杂乱的红码后,熄灭得干干净净。他下意识地在脑子里默念了一句唤醒指令。
没有回音。连那种微弱的电流底噪都消失了。
左肩胛骨那个被泣血长刀贯穿的血洞,开始往外冒着丝丝寒气。失去系统底蕴护体,那种属于凡人肉胎的虚弱感,像冰水一样顺着血管爬向心脏。
系统死了。
头顶的石板忽然错位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一根几人合抱粗的鳞甲长尾,顺着崩塌的岩层直接砸进了夹层。碎石像雨点一样倾泻下来,狠狠砸在林昭的背上和腿上。
剧痛让他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他没有修为可以撑开护体罡气。纯靠着长期在生死边缘磨出的肌肉记忆,林昭双手抱住头,借着上一块落石砸歪的斜坡,硬生生往右侧的死角滚了半圈。
石块犁开他后背的布料,在皮肉上拉出两条血口子。
上方,一头体型几乎填满整个通道的四阶灵兽,正用它布满倒刺的躯体无差别地碾压着废墟。它不需要什么精妙的妖法,单凭肉身的重量,就足以将这片狭窄的夹层挤成一块铁板。
林昭蜷缩在两块断岩搭成的三角区里,连呼吸都必须压着节奏,生怕胸腔的起伏会蹭到上方摇摇欲坠的尖石。
“它醒了……”
身侧不到三尺的地方,那具惨白的枯骨忽然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。
司空寂空洞的眼眶里,一缕几近熄灭的残魂幽火正在跳动。他下颌骨开合,声音像两块干柴在摩擦。
“小子,那下面的阵纹你既然全看懂了,就该知道我们都是什么下场。”枯骨的手臂骨节一寸寸抬起,指骨抓向虚空,周遭原本被抽干的死寂灵气,竟然被这股执念硬生生扯出一丝紊乱的旋涡。
他在强行聚拢废阵。
上方的四阶灵兽立刻捕捉到了这股高维法则的残余波动。
沉重的鳞甲摩擦声猛地停住。紧接着,那颗长满肉瘤的硕大头颅硬生生撞碎了石壁,猩红的竖瞳在黑暗中死死盯住了司空寂所在的角落。腥风扑面而来。
灵兽张开血盆大口,作势就要连带着阵纹和枯骨一起吞下去。
司空寂的残阵还没聚成。
林昭靠在岩壁上,看着灵兽满是涎水的利齿。他没有丝毫迟疑,右手摸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片,反手在自己完好的右手腕上狠狠一拉。
皮肉豁开,鲜血涌出。
这是纯粹的、没有半点灵气杂质的凡人温热鲜血。
在充满腐朽法则和妖气的夹层里,这股鲜浓的血气反差,就像在臭水沟里滴入了一滴烈酒。
“外挂死了,但我还喘着气。”
林昭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将流血的手腕往外侧的空地一甩。
血珠泼在石板上。
灵兽的竖瞳猛地一转,野兽趋热的本能让它在扑杀司空寂的半途中,硬生生偏转了头颅,朝着林昭所在的方向咬下。
就是这一息的停顿。
“好狠的后生。”
司空寂的枯骨中爆发出最后一声短促的笑。那团残存的魂火瞬间燃尽,化作一道凄厉的灰白流光,赶在灵兽利齿合拢之前,死死卡进了它粗壮的咽喉深处。
庞大的兽躯猛地一僵。
灵兽痛苦地翻滚起来,长尾疯狂扫动,将原本堵在夹层出口的几块巨石生生拍碎,砸出了一条数丈宽的豁口。
同时,一阵极其密集、晦涩的阵法波段,顺着那道流光彻底烙印进了林昭的脑海。
这是司空寂用命交出的最后筹码。
不远处,夜凌雪还维持着瘫坐在地的姿势。
塌陷的鼻梁上全是血污,她就那么呆滞地看着恩师化作流光卡在兽口里,直至飞灰湮灭。
头顶的落石砸在她的肩膀上,她连躲的动作都没有。那柄杀人无数的泣血长刀被她随意地踢在一旁,仿佛那是一根无用的烧火棍。
林昭捂着手腕的伤口,从藏身处爬出来。
他看了一眼夜凌雪。这个天玄巡天司最锋利的屠刀,现在只剩下一具空壳。她赖以生存的秩序,她效忠的主子,还有她被蒙在鼓里活生生抽干的恩师,把她彻底压垮了。
夜凌雪缓慢地转过头,视线在林昭身上停了两秒。
她麻木地抬起手,将那半块刻着“司空寂”的残缺玉牌扔了过去。
玉牌在碎石地上弹了两下,滑到林昭脚边。
“带出去。”
她的声音空洞干涩,像风穿过破庙。说完这三个字,她便低下头,双手抱住膝盖,任由四周的岩石继续坍塌,彻底放弃了抵抗。
林昭没说话。他弯腰捡起玉牌,塞进衣襟里。
灵兽还在翻滚,兽瞳里的血丝快要炸裂。留给他的时间只剩几个呼吸。
林昭咬紧牙关,借着灵兽撞出的那条缺口,跌跌撞撞地朝外跑去。失去法力后,废墟里每一块凸起的石头都在割裂他的皮肉,他的肺部像拉破的风箱,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一块几百斤的断岩从侧面砸落。
他只能凭借本能往前一扑,手肘重重磕在地上,硬是贴着岩石落下的缝隙挤了出去。
前方出现了一丝属于外界的微光。
林昭连滚带爬地冲出洞府边缘,在身体失重跌入荒野的瞬间,他的手指下意识抠住了一旁散落的废矿堆。
一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毒瘴废矿石被他死死抓在手里,顺势塞进了怀中。
身体重重摔在长满杂草的泥地上。
还没等他喘匀第二口气,脑后的寒毛突然根根倒立。
就在他正前方的夜空中,几十道属于天玄巡天司的冰冷神识,正像密集的渔网一样,贴着荒野的草皮一寸寸扫荡过来。
